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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计划回国看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也因此和不少朋友聊起这部电影。
有意思的是,大家对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理解与感受各不相同。有人看到亲情与乡愁,有人关注个人选择与时代处境,也有人从中读出“美化男权”和“贬低女性”。
或许正如六祖慧能所言:“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”同一部电影映照出的,往往不只是故事本身,更是每个人内心的价值观与人生经验。

事实与价值观

在讨论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之前,我觉得有一个前提需要先说明。
这部电影的导演和编剧,其实一直在“事实正确”与“价值观正确”之间走钢丝。
也正因为如此,围绕电影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批评声音:一部分观众认为电影“不符合史实”,另一部分观众则认为电影“价值导向有问题”。
但在我看来,创作者已经尽可能在两者之间取得了平衡。
例如很多人提出疑问:“木生为什么不回国?”“南枝为什么要代写信?”事实上,如果稍微了解当时的历史背景,尤其是搜索“万隆会议”以及1960年前后东南亚和国内发生的政治变迁,这些问题其实都有明确的时代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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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生活在今天的人来说,跨国往返似乎理所当然,但对于那个年代的华侨而言,许多看似简单的选择,在历史洪流中往往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
纪实与创作

与此同时,也有朋友告诉我,现实中很多“过番”到南洋的男人最终都在那里组建了新的家庭,因此电影中对于爱情与等待的描写“不符合史实”。
但我认为,这种批评本身存在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。
因为它实际上是一种典型的“诉诸动机”式论证:不是去讨论电影本身是否讲好了故事、塑造好了人物,而是先假定创作者怀有某种价值立场,然后再根据这种预设去否定作品
这种思维方式的问题在于,它将复杂的艺术创作简单地归结为一种意识形态表达。
只要作品呈现了美好的爱情,就被认为是在“美化”现实;只要作品描写了温暖的亲情,就被认为是在“粉饰”历史;只要人物拥有理想主义色彩,就被认为是在“刻意引导价值观”。
按照这样的逻辑,几乎所有文学和影视作品都将失去存在空间。
艺术创作本来就不是历史论文,更不是纪录片。
它当然需要尊重历史事实,但并不意味着必须将历史中的所有阴暗面、所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普遍现象,机械地搬上银幕。
艺术的意义之一,恰恰在于从现实中提炼出某种情感、精神或价值,并通过具体的人物和故事进行表达。
它可以反映现实,也可以歌颂美化,这都是创作者的自由。比如有一部曾创下了42.62%的平均收视率纪录的沪剧,也是非常好的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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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,类似的争论并不少见。
当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上映时,也有人批评影片“美化封建父权家庭”,认为李靖夫妇的形象过于温情,与现实中的许多家庭经验并不相符。
但与此同时,我们也能看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《哪吒闹海》,它选择的是另一种表达路径:强调反抗权威、反抗父权以及个人意志的觉醒。
两部作品对于同一个神话人物进行了完全不同的解读,没有高下:前者诉说亲情,后者强调反抗,它们共同丰富了哪吒这一文化形象,而不是互相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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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这是一种“诉诸动机”的诛心论,诛心论的问题在于……
但电影等艺术创作不是纪录片,允许百花齐放的表达,既可以批判的有上海美术制片厂《哪吒闹海》,也可以有诉说温暖亲情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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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被许多人视为经典正统的86版《西游记》中。
原著中的女儿国篇幅并不长,但电视剧却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,加入了大量情感描写,使其成为整部《西游记》中最令人难忘的桥段之一。
从严格意义上说,这种改编已经偏离了原著,但正是这种艺术加工,赋予了人物更加丰富的人性与情感。
我们今天回忆《西游记》女儿国,记住的往往不是“是否忠于原著”,而是那句“御弟哥哥”的遗憾与惆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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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艺术向来如此。
它可以揭露黑暗,可以批判丑恶;可以展现人性的自私与背叛,也可以歌颂忠诚、爱情与坚守。
现实中确实有不少华侨在海外重新组建家庭,这是历史的一部分;但现实中同样也存在几十年守候一个人的故事,也存在跨越时代与地域的深情。这些故事或许不是多数,却真实存在。
正如现实中值得传颂的爱情并不常见,但这并不妨碍《泰坦尼克号》让无数人为杰克与露丝的爱情动容。电影中的爱情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它代表统计学上的常态,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人们对于美好情感的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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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,我始终认为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完全有权利选择讲述这样一个关于等待、牵挂与思念的故事。
它不需要满足某一种被预设的“正确历史叙事”,也不需要迎合某一种被规定的“正确价值观”。只要它真诚地呈现了人物的情感,并且在历史背景下保持基本的逻辑自洽,那么这样的表达本身就值得被尊重。
毕竟,电影不是历史的复印机,而是人心的镜子。
同样一段历史,有人看到背叛,有人看到坚守;有人看到遗憾,有人看到希望。而这些不同的理解,恰恰也是艺术作品存在的意义所在。

预设立场

前文提到,对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许多批评,归根结底都源于一种先入为主的预设立场
换句话说,不是先看电影讲了什么,而是先认定电影应该讲什么;不是从人物出发理解故事,而是先给人物贴上标签,再反过来解读她的一切行为
例如有一类观点认为,谢南枝本质上是木生的“精神妻妾”或者“二房”,因此她终身未婚、资助淑柔的行为,都被解读为一种依附于男性的人生选择。
按照这种理解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自然会被归类为一种“男权叙事”:女性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一个男人,即便没有名分,也始终围绕着男性而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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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在于,这种解读究竟来自电影本身,还是来自观众预先设定的思维框架
事实上,根据女主角李思潼对于角色的理解,南枝之所以终身未婚,并不是因为她甘愿成为某种“等待男人”的悲情符号,而是因为她见证过一种真正灵魂相依的感情,因此对婚姻有了更高的期待与标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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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片中的南枝其实经历过一个观念转变。
年轻时的她,对婚姻并非没有期待。她曾经给自己设定过一个很现实的条件——男方必须入赘。这是一个具体的、世俗的择偶标准。
但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,她逐渐意识到,婚姻本身并不是目的,找到一个真正能够理解自己、尊重自己、与自己精神契合的人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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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遇不到这样的人,那么单身也未尝不可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南枝的人生选择恰恰具有相当鲜明的主体性
她没有因为年龄增长而匆忙结婚,没有因为社会压力而降低标准,更没有为了获得所谓“正常女人”的身份认同而强行进入一段不满意的婚姻。
她的人生价值并不依附于丈夫,也不依附于家庭。
她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情感世界,有自己认可的人生意义。
包括南枝在木生去世后长期资助淑柔这一情节,如果结合当时的时间背景与社会环境来看,其动机未必是某些人所理解的“替木生履行丈夫责任”。
恰恰相反,南枝深知,在1960年的困难年代,丈夫离世对于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女性而言,极有可能成为压垮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因此,南枝选择隐瞒真相、继续提供资助,本质上是在成为淑柔的精神支柱与经济支柱。她维系的不只是木生留下的情感联结,更是在帮助另一个身处困境的女性继续走下去。
甚至可以说,如果按照当代网络语境中的标准来衡量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反而完全能够被解读为一部契合“反逼婚”和“Girls help girls”的女性主义叙事作品
因为它所呈现的,恰恰是一位女性拒绝被婚姻定义的人生。
她不需要通过结婚来证明自己的成功,不需要通过成为妻子或母亲来获得社会认可,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为什么单身。
她之所以选择单身,仅仅是因为这是她认为最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式

结语

有趣的是,同样一个角色、同样一个故事,当观察者带着不同的预设立场观看电影时,往往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。
  • 有人看到的是“女性为了男人守候一生”,于是认定这是男权叙事;
  • 有人看到的是“女性坚持自己的婚恋标准,拒绝将就”,于是认为这是女性主义叙事。
同一部电影,在不同人的眼中,时而成了“男权作品”,时而又成了“女权作品”。
这恰恰说明,很多时候争议的焦点未必在电影本身,而在于观众将什么样的价值观投射到了电影之上。
电影像一面镜子。
当我们以为自己在评价电影的时候,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暴露自己的价值预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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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北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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