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剑网3》到《解限机》：郭炜炜的“开元盛世”与“安史之乱”

上学时读《资治通鉴》，看到那些古代昏君做出的各种奇葩决定，我一直很难理解。

明明有人提醒，为什么就是不听？明明错误已经摆在眼前，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？明明有更合理的选择，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那个最离谱的方案？

直到后来工作，见到了各种比史书还要奇葩的操作，才慢慢开始理解这些昏君的思维模式。

昏君是被权力、成功、赞誉和自身的欲望一点点改变。

比如唐玄宗。

即位之初的李隆基，也算得上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。他能够任用贤臣，听取不同意见，开创了著名的“开元盛世”。那时候的唐玄宗，显然不是后来人们印象中那个沉迷享乐、宠信奸臣，最终引发安史之乱的昏君。

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

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成功过，大概也不会轻易认为自己永远正确。但唐玄宗成功了，而且是巨大的成功。“开元盛世”不仅证明了他的能力，也让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，他做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。

于是，曾经能够听取意见的唐玄宗，逐渐变得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；曾经敢于直言的大臣越来越少，身边留下的，则越来越多是善于迎合他的人。

唐玄宗并不是突然变成昏君的，他只是越来越成功，也越来越相信自己。

于是我也越来越明白一件事：在人性的弱点面前，没有谁天生就是昏君。恰恰相反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“昏君”。

而郭炜炜，也是这样一个被改变的人。

郭炜炜与唐玄宗

过去十几年，郭炜炜几乎已经成为《剑网3》的符号。

在中国游戏行业，很少有一个制作人能够和一款产品绑定如此之深：

《剑网3》的成功；

玩家对“郭炜炜”的长期追捧；

各种昵称、梗和人格化传播；

甚至形成了“郭炜炜本人就是《剑网3》的一部分”的印象。

把时间线拉长，会发现郭炜炜的经历，其实很像历史上的一个人：唐玄宗。

如果只看这两个人从成功走向失败的过程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相似。

他们都曾经有过一段非常辉煌的时期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们最初获得成功的方式，恰恰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，而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。

早期的郭炜炜，最大的能力或许并不是“特别会做游戏”，而是特别愿意听玩家的话。

《剑网3》刚刚上线时，其实并没有今天人们想象中的那么成功。

多年后，郭炜炜自己回忆《剑网3》最初的发展时曾说，2009年公测到2011年唐门版本，是《剑网3》“非常苦难”的阶段。游戏上线后的成绩远低于预期，员工和玩家都在不断流失，整个团队都在寻找让游戏活下去的办法。
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，郭炜炜开始走到玩家中间。

他后来回忆，2010年开始，自己就在微博上一线与玩家沟通，为《剑网3》和玩家之间建立关系打下基础。

而且，这并不只是后来成功之后总结出来的一套漂亮话。

2010年接受采访时，《剑网3》团队正在讨论新的角色体型，内部对于正太、魁梧男和御姐等不同方案争论不休。面对记者“有没有听取网友选择意见”的问题，郭炜炜的回答是：

“过一段时间，我们会把设计出来的模型对外公布，让网友进行选择。”

当记者继续追问他本人倾向哪一种时，他却表示：

“不能说，说了会影响大家。我不好发言。”

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。

一个主策划当然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，但早期的郭炜炜似乎更愿意承认：在有些问题上，玩家的选择本身，比制作人自己的偏好更重要。

多年之后，他总结《剑网3》的发展时，也承认《剑网3》并不是一开始就受到欢迎，而是“跟着用户一起成长”，玩家陪着团队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，也帮助了他们很多。

2019年接受采访时，郭炜炜甚至说，自己20%的时间在和媒体交流，剩下80%的时间都在和玩家交流。他还要求整个《剑网3》团队直接与玩家对话，“不要把用户当成数据和钱，而是实实在在的人”。

今天回头看，《剑网3》后来能够成为西山居最重要的产品，正是因为郭炜炜愿意听玩家的意见，愿意根据现实不断调整，也愿意让《剑网3》跟着玩家一起成长。

而这样的郭炜炜，最终也确实开创了属于自己的“盛世”。

从策划到西山居高层，再到后来成为 CEO，他的成功并非偶然。至少在那个阶段，他确实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。

而这时候，再回头看唐玄宗。

唐玄宗李隆基即位之初，同样是一位非常清楚自己能力边界的皇帝。

他励精图治，整顿吏治，广开言路，任用姚崇、宋璟、张九龄等贤臣，同时非常重视官员的选拔和考核。《资治通鉴》中甚至记载，唐玄宗还亲自参与地方官员的选拔、考核。

他很清楚，皇帝不可能一个人治理好天下。

真正重要的是，找到比自己更懂的人，然后让他们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。

后来唐玄宗谈到任用贤能时，甚至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：

“用贤任能，非臣所及也。”

这句话恰恰说明了开元时期唐玄宗最重要的能力：他未必比所有大臣都聪明，但他知道谁比自己更适合处理什么事情。

于是，姚崇、宋璟等人得以施展才能，大唐政治逐渐清明，经济繁荣，社会稳定，最终迎来了著名的“开元盛世”。

所以，早期的郭炜炜和早期的唐玄宗，其实都做对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：他们没有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人。

郭炜炜知道要听玩家的，唐玄宗知道要听贤臣的。

一个把玩家当成产品的一部分，一个把贤臣当成治理天下的一部分。

他们真正的共同点，不是“英明”，而是能够容纳比自己不同的意见。

但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。

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，往往不是他失败的时候，而是他成功之后。

唐玄宗后来开创了开元盛世，威望达到顶峰；郭炜炜做大了《剑网3》，也成为了玩家和行业追捧的明星制作人。

当所有人都在告诉你“你是对的”，当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证明你的判断，当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，一个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：

过去的成功，并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，而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正确的。

于是，那个曾经善于纳谏的唐玄宗，逐渐走向了晚年的刚愎自用。

而那个曾经走到玩家中间、依靠玩家意见不断调整《剑网3》的郭炜炜，也开始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
但这种变化，并不是《解限机》出现之后才突然发生的。

很多事情其实早有端倪。

盛世之后

唐玄宗的转变并不是从“做错事”开始，而是从“听不进不同意见”开始。

唐玄宗早年能够纳谏，姚崇、宋璟等人有什么话都敢说，他也愿意听。

可到了后期，情况开始发生变化。

当唐玄宗的威望越来越高，当身边的人越来越习惯于顺着他的意思说话，批评就不再只是批评，而很容易被理解成对皇权的挑战；不同意见也不再是帮助皇帝发现问题，而变成了“不识时务”甚至“别有用心”。

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：

当一个人开始把“你不同意我的决定”，理解成“你在针对我”，他距离刚愎自用就已经不远了。

最典型的，是唐玄宗与张九龄之间的关系。

张九龄是唐玄宗后期最重要的宰相之一，也是少数敢于直接反对皇帝的人。安禄山还只是一个边将的时候，张九龄就已经看出了这个人的危险，曾建议将其处死。后来安禄山因为战败被治罪，张九龄再次主张依法处置。

但唐玄宗没有采纳，原因并不复杂：安禄山很会讨好皇帝。

他在唐玄宗面前表现得忠心耿耿，又善于迎合皇帝的喜好。相比之下，张九龄不断提醒皇帝“这个人有问题”，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扫兴。

于是，一个愿意说难听话的人，逐渐失去了皇帝的信任；一个让皇帝听着舒服的人，却越来越得到重用。

这还只是开始，后来李林甫进入唐玄宗的权力核心，情况进一步恶化。

皇帝并没有下令“不许反对我”，但敢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得不到信任，而顺着他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容易得到重用。

久而久之，皇帝听到的自然越来越多是好消息。

郭炜炜身上其实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端倪，我们把时间拨到《剑网3》的“世外蓬莱”版本。

这次版本更新引发了大规模玩家抗议，精力、体力恢复机制等一系列改动，让大量老玩家感到不满。玩家在游戏内集体刷屏，微博、贴吧、NGA等社区也迅速爆发，甚至出现了“万人请辞剑网3策划”的舆论。

玩家送锦旗、送板砖，甚至点奶茶、炸鸡到西山居，希望官方能够真正听到他们的声音。

换句话说，这已经不是几个玩家抱怨，而是《剑网3》最核心的用户群体在用各种方式告诉制作团队：你们这次可能真的做错了。

如果是早期的郭炜炜，按照他过去的工作方式，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：先看看玩家为什么这么生气。

但郭炜炜当时的第一反应，却是另外一件事。

他在微博上写道：

“商业竞争能理解，玩的都是什么下三滥，一会被架空是吧，一会花钱送我上热搜是吧，好啊，冲我来呀，我与剑网3同在！我们再战10年！”

注意这句话里最有意思的，是前面的：

“商业竞争能理解。”

面对铺天盖地的玩家抗议，郭炜炜首先想到的，已经不完全是“玩家为什么不满意”，而是 “是不是有人在搞我，是不是商业竞争，是不是有人花钱送我上热搜。”

当然，后来郭炜炜还是听取了玩家的意见，并在12月25日发布了版本调整预告。

只是从这个事件中，已经看出郭炜炜思想转变的苗头。

早期的郭炜炜面对玩家意见，首先想到的是：

“玩家说得有没有道理？”

而到了这一次，他面对巨大的负面声音，第一反应却开始变成：

“是谁在针对我？”

前一种思维，会让你不断寻找自己的问题。

后一种思维，则很容易让你把批评解释成敌意，把反对解释成竞争，把不同意见解释成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
而这恰恰是一个人从 “善于纳谏”走向“听不进意见” 的开始。

在看到异议后首先怀疑对方的立场这点，郭炜炜和唐玄宗的经历，也越来越像了。

安史之乱与《解限机》

安史之乱爆发以前，唐玄宗其实长期沉浸在一种“天下太平”的自我认知之中。

开元盛世的巨大成功，让他相信自己的治国能力；朝廷上下不断传来的好消息，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判断。

到了天宝年间，唐玄宗甚至认为天下已经治理得非常好了。

既然天下太平，那么自然就应该是四海升平、野无遗贤。

如果有人告诉他，边疆有问题，朝廷有问题，甚至有人可能威胁大唐的江山，他首先想到的往往已经不是：“他说的有没有道理？”

而是：“为什么他说这些？”

唐玄宗如此，郭炜炜后来也开始如此。

《解限机》上线之前，郭炜炜对于这款游戏的信心，同样可以说是非常充足。

在项目历经多年开发、多次重新立项之后，他听到的是一片好评：试玩、宣传和各种展示中，不断出现“最完美、完整的机甲游戏”等正面的声音。项目获得的关注和赞誉，又进一步强化了郭炜炜对于产品的信心。

一些负面评价，也开始被解释为“别有用心”。

于是，在《解限机》真正接受全球玩家检验之前，郭炜炜所看到的世界，很可能已经和普通玩家看到的世界不完全一样了。

唐玄宗看到的是太平盛世，郭炜炜看到的是全球好评。

唐玄宗相信大唐已经富裕强盛到天下无忧。

郭炜炜相信《解限机》已经好到全球玩家都会认可。

而当有人告诉唐玄宗“安禄山可能有问题”时，他首先怀疑的是说话的人，因为安禄山表演得太顺服。

当有人告诉郭炜炜“《解限机》可能有问题”时，他也越来越容易把这些声音理解成市场竞争、商业攻击，甚至是有人在背后搞事情。

一个人看到的不是问题，而是解释问题的人。

这正是两个人相似的地方：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一个人做出了错误判断，而是当现实开始不断提醒他“你可能错了”时，他依然能够通过各种理由，把这些提醒重新解释成“其实是别人错了”。

于是，错误就不再需要被纠正，它只需要被解释，直到现实最终无法再被解释。

唐玄宗的现实，是安禄山的叛军一路打到了长安。

而郭炜炜的现实，则是《解限机》真正上线之后，玩家用脚投票的方式告诉他：《解限机》真不行。

结语

回头再看郭炜炜的经历，真正值得思考的是：一个曾经非常善于听取意见的人，为什么最后会越来越听不进意见？

《剑网3》出师不利的时候，郭炜炜愿意走到玩家中间，愿意听他们骂，愿意根据玩家的反馈调整产品，他能够不断修正自己。

可当一个人成功太久之后，事情就会慢慢发生变化，他开始觉得：

别人之所以反对我，是因为他们别有用心。

唐玄宗如此，郭炜炜也如此。

最终导致郭炜炜离职的《解限机》，其失败的那一天，并不是它上线的那一天。

当《解限机》一次次重新立项，当开发周期越来越长，当不正常的盛赞充斥耳边，失败其实已经在一步步靠近。

这也是我后来读《资治通鉴》时，越来越能够理解那些所谓“昏君”的原因。

他们并不一定比普通人更加愚蠢。

很多时候，他们甚至曾经非常聪明，也曾经创造过辉煌。

只是他们在权力、成功和赞誉之中，慢慢失去了那个最重要的能力：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。